陈楸帆-过时的人(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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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若飞由内而外焕然一新。

他每天定时删除掉不必要的记忆,把空间留给新鲜资讯。删除的多半是社交场合结识的不重要人物,即便未来偶然相遇,双方也定会将寒暄重头复习一遍。客套废话,删除。街道上的重复景象,删除。由讲述往事触发的怀旧感伤,删除。

他已不需要那些多余的包袱,他是全新的杜若飞,一台熟练地将旧世界碎片拼凑成新世界猎奇段子的机器。

然而邀请函日渐变得稀疏。

他揣测在这个追新逐异的世界里,自己所能带来的新鲜感也将如浪花在海滩上冲出的印迹,糖在舌尖味蕾上留下的残余的甜,晶晶的手指在胸前皮肤传递的温度,终究逝去。

之后呢?他将变成一个普通人吗?无间地融入新生活吗?为何他感觉到人们的态度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,礼貌地保持距离,甚至带着几分忧惧。他甚至听到传言,“三足乌”借助他的声望,暗中瓦解年轻人们对于当下生活的信念,吸收新鲜血液。

杜若飞从来没有想到自己的名字会与反政府组织联系在一起。从新闻语焉不详的披露中,那被描绘成一个依靠暴力、暗杀与绑架来自我表达的教派,他们认为人类只有摆脱所有技术与物质的羁绊,回归自然,从旷野中寻求真实的自我内心,才有希望。

从那些模糊摇晃的暴力视频中,他看到了旧世界的影子。

事情发生在一次毕业典礼上的讲演。

新世界仍然存在类似学校的机构,但功能已经大不一样。它更像一个夏令营,学生可以在多达数万门的公开课程中自由挑选,没有老师,所有的授课资料都实时呈现在任何人的眼前。学生们根据兴趣爱好组成小组,去完成一些课程规定的研究项目。据说机构看重的是培养个体在群体中的融合度和互助精神。

可以想象得到杜若飞的讲演内容。旧时代僵死的学校制度,愚蠢的老师,无用且乏味的知识,唯一值得称道的是离经叛道的同学。他甚至虚构出一段朦胧的校园恋情,他默默地关注一个女生长达四年,每天目送她踏着晨光来到座位,披着月色离开。他们从未交谈,手指尖的轻触,甚至眼神不经意地对碰,便会在脑海中引爆一场惊天动地的烟花盛典。

然而,杜若飞说,在我的想象中,我们已经牵手、接吻、结婚、生子、白头偕老直至生命的尽头。那是我一生难以忘怀的美妙体验。尽管事实从未发生。

他停下,等待掌声,但迎接他的只有沉默。这很不寻常。

那些年轻完美的面孔中终于站起一个,踌躇片刻发问:您觉得那种守旧的伴侣关系是否更容易让人满足?或者这么说吧,您是唯一一个经历过新旧世界的人,您觉得哪个时代让您更快乐?

杜若飞被这个问题噎住了,他斟酌了许久正想回答,主持人却像接到了指令般以时间原因匆匆结束了讲演环节。台下嘘声一片。

黑暗中,杜若飞趁着都市微光,端详躺在身旁Azul450-秦叶的新面孔。纯然无暇。

你快乐吗?他问,不知道自己想得到什么答案。

晶晶嘟哝了一句,缓缓睁开眼。她已经得知今天发生的意外。

我最大的快乐就是,不用去为这个问题费脑筋。

杜若飞沉默,似乎这个回答早在他意料之中,他只好抛出第二个问题。

为何只剩下我一个旧时代人,其他的冷冻者呢?

这回轮到晶晶不语了,她闭上双眼,像两颗宝石被蒙上黑天鹅绒。

她知道,时候到了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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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若飞要求晶晶带他去数据塔。

数据塔建在北方的海边,即使是盛夏,浪花拍打岸边卷起的泡沫都会凝固成白色霜团,随着狂风的吹刮,在沙滩上快速翻滚,如同互相追逐的脆弱生灵。

高速列车无法直接抵达,他俩在铅色大海前顶着寒风和间歇性的冰雹前行,脚印只能在身后维持数秒,随即被风抹平。两人无法开口,一路默然无语。白色巨塔矗立于海水中,直指天际,放射状结构闪烁着贝壳样的光。

进入安全闸门之前,晶晶解释,任何形式的跟踪程序都不允许进入数据塔,因此实况转播会停止一段时间,插播其他节目。

他们搭乘电梯到达指定层数,经过重重身份验证后得以进入房间,并没有任何实体机器或输入界面,球状天花板流动着随机生成的几何动画,据说这屏保并非用来保护机器,而是用来保护人类使用者脆弱的神经系统。

杜若飞,小心你的问题。晶晶看着他,似乎话里有话。她站在角落里,做旁观者状。

我是不是唯一幸存下来的冷冻者?杜若飞问。

。天花板回答。

其他冷冻者呢?

死亡

死亡原因?

未解密。天花板闪烁红光,显示巨大红字。

为什么我活了下来?

未解密

我会像他们一样死因不明吗?

数据量不足

他们的死亡是否与卫星城里的管理者有关?杜若飞瞬间看见晶晶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恐。

天花板死般沉寂,接着暗下。杜若飞发现自己双脚无法移动了。

怎么回事?他惊惶大喊。

你问了不该问的问题。每日同床共枕的伴侣Azul450-秦叶此刻脸色阴沉,竟像陌生人般冷漠回答。

杜若飞猛烈挣扎,但越是挣扎,越是纹丝不动。

帮我!他绝望地向晶晶伸出手。

对不起……晶晶竟然往后躲去。……我只是你的临时伴侣。

杜若飞脚下突然出现一个圆形空洞,他被吸入洞中,似乎被一根透明的导管牵引着,快速飞驰过数据塔的各层结构,如同一颗子弹,射穿塔身。速度越来越快,他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挤压得濒临碎裂来,突然一个急转弯,进入了无边的黑暗。

在瞬间加码的重力加速度下,杜若飞失去了知觉。

杜若飞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,他的意识被拉扯着,向所有的方向延伸,扩张,变成极稀薄极缥缈的状态,像雾,又像风,无法聚拢,没有形状,随处飘荡。

他看到自己在祭坛上布道,新时代的信徒们批着黑色斗篷,低着头,一阵单调冰冷的电子乐如同潮水般涨退,仔细听,又是由无数的诵经声集合而成。他感到自己越来越小,越来越小,而黑色的信徒却越来越高大,如同一座座矗立的雕像,朝他压迫下来。那些面孔从阴影中抬起,杜若飞顿时呼吸困难,那是旧世界的老师、同学、亲戚、邻居、小卖部店员、单车修理工、医生、护士、所有对他报以怪异目光的路人……

然后,同时地,微笑。标志性的微笑。凝固的微笑。假笑。

杜若飞绝望地蜷缩着,无路可退。

一阵轰鸣从信徒背后传来,随着或清脆或沉闷的撞击声,雕像们如同保龄球瓶般被撞成碎片,笑脸伴着血肉四溅横飞。那救星啸叫着停在他面前,一辆巨大的、银灰色的飞车,冒着白烟,前翼子板和车窗上挂着血迹和碎肉,雨刷左右摇摆,抹开一片干净的视野。

那是妈妈。

他想上前拥抱母亲,却发现如同陷足流沙,无法迈开步伐。母亲双眼淌下两行血泪,以极缓慢的速度挥起一把潮湿的沙铲,金属铲头带着细小的沙粒,如同云朵和飞鸟,在空中几近静止,只从那闪烁的反光才能看出运动的迹象。铁铲落在杜若飞的左侧头颅,沙粒打在他脸上,他的身体随着那股巨大的力量飞出。

一切重归黑暗。他似乎听到上帝在低语。

醒来。那把声音说。醒来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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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若飞发现自己漂浮于白色房间中,四周空无一物。

他试图站稳在地板上,终究失败,只能趴靠在墙上,像一只四条腿的苍蝇。当他逐渐适应这种运动方式,试图在四壁寻找突破口时,重力突然恢复正常,他砰然砸在地面。

没有门,也没有窗,这是一个密闭的白色盒子。

你感觉如何?盒子突然发出立体混响,像是直接穿透他的胸腔。

我在哪里?

你觉得呢

杜若飞突然又向天花板落去,像是一只被关在瓶子里来回翻滚玩弄的甲虫。他痛苦地喘息着,这必然不是地球上的任何一个角落。

我在卫星城?你是……

管理者。数据中枢。神。人们喜欢在脑中塑造他们不熟悉的形象,并产生畏惧心理

那么你到底是什么?

算法。基于过去发生之事,通过算法模型,预测未来

你能预测一切?

一切是个伪概念。我只预测我能预测之事,降水概率、就业率、一款新面孔的受欢迎程度、下季流行趋势、人口比例、个体或群体在特定境遇下的行为模式……

你控制人们?

我更喜欢用“引导”这个词,人类太过敏感、纤细,像风中芦苇没有方向

你为什么要杀死那些冷冻者?杜若飞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愤怒,或许还有恐惧。

我搜集了所有参与者的资料,并模拟了他们解冻后可能发生的情形。你的同伴们,旧时代的人类精英,他们无法安守于别人设定好的生活轨道,哪怕是新的、好的,他们有着强烈的欲望去统率、引领、征服或颠覆自己的命运,最终结局无一不导向毁灭。我只不过是让他们跳过了中间的步骤,直接实现结果

为什么剩下我?杜若飞其实已经知道了答案。

?那把机械模拟的声音似乎带着发笑的颤动。

你不属于他们,你是个落伍的幸运儿,你将知足,并充满感激。更重要的是,你会让新世界的年轻人看到,他们生活在一个多么幸福的时代。他们应该为了更新鲜、更快乐、更完美的人生不停奋斗,而不是像洞穴里的三足乌般瑟瑟祈祷。

杜若飞的心脏狂烈跳动着,血液涌上他的脸庞,发涨发烫。他感觉耻辱。他以为自己的命运已经发生改变,但其实并没有。他仍然是那个旧时代的失败者,一个逆来顺受,无法自控的傀儡奴隶。他想哭,却表情僵硬。

但是人类比算法模型所能推演的更为复杂

墙壁上出现了快速切换的画面,发生在世界的各个角落。干净优雅的美貌青年们手持标语、在各大地标建筑前集会抗议,他们彬彬有礼,高举双手,目光却充满怀疑。他们的身影投射在光洁的玻璃幕墙上,像一群天使般燃烧着无声怒火。杜若飞看见其中一条标语写着“回到过去,回到美好旧时光”。

他们竟然喜欢上了那个肮脏、低效、混乱的旧时代

杜若飞看着那些愤怒的新人类,露出一个价值不菲的完美微笑。

现在,你有两个选择:

A.回到地面,说服那些不可理喻的白痴,新的才是好的;

B.留在这里,和你的老朋友们做伴,直到时间尽头

他的面前出现了两枚半透明漂浮的按钮,一枚是绿色的A,一枚是红色的B。

三思而后行

杜若飞盯着那两枚按钮,像是凝固在时间中的两枚琥珀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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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场全球规模的体育赛事即将开幕。与旧时代的奥林匹克精神不同的是,他们不再将竞技领域局限在人体自身的速度、力量与技巧上,更强调与新技术的结合。因此,每四年一届的赛事都成为各大医疗器械商、军火商及基因工程商最新产品的展示会,与超人无异的选手们不断将身体更新换代,追逐物理系数上的极限。

杜若飞被安排作为开幕式上的揭幕演讲嘉宾,他的讲稿已经事先备好。

新时代的宠儿们!他说,声音经放大混响,宛如天降神谕。闪光如同夜空繁星,铺成一条首尾相接的圆环。

三百年前,我们也举办过类似的运动会,那时候,我们的口号是“更快,更高,更强”,因为我们迟缓、贫瘠、虚弱。所有的痛苦都源于物质的匮乏和肉体的瑕疵,人们互相争斗、倾轧,只为了在食物链中夺取一个更靠上的位置,许多人为此出卖肉体,甚至灵魂,备受煎熬。我们看不到出路,至少,我看不到出路。